生命中的四季樂章與二部卡農

韋瓦第的四季樂章,曾是我大學醉心油畫世界時的最佳心靈伴侶。在孤獨的創作路上,她總點醒我:人世的無常,就像四季的變化般-總有不同,總有盡頭,但總會循環﹔不須悲喜,不必強求,亦不必強留。就在1995那年,剛從大學畢業,離開高雄故鄉,來到北海岸海邊的一所學校實習的我,在第一年的教書生活中,又再次得到了這個印證…
序曲
靠海的居民,總有著樂天知命的習性。說是樂天,其實是不得不如此的宿命…我與海的不解緣分,也許是建立在愛鄉的情感,也許是因名畫的催化,也或許是因第一年在異鄉海邊教書的一段回憶!午夜夢迴時,總有美麗的海景,寧靜的小漁村,純樸的村民以及海邊村落裡幾個小朋友天真無邪的笑臉……。
夏之樂章
天真的實習老師
1995年那年的夏天,剛從師院畢業的我,帶著滿腔熱情,離鄉背井,來到台北縣教育實習,不選市區學校,卻選擇靠山靠海的小村落,天真的懷抱著夏山學校(註1)的夢。那天,騎著拖運上來的機車,翻山越嶺,穿越隧道,眼前豁然開朗,一片蔚藍的北海岸,伴著明媚的陽光,心中滿是歡喜。接近學校的路上,突然從柏油路轉為石子路,兩線道變成了單行道,街景也從櫛比的屋舍換成了雜草叢生的荒野山路,「這山裡怎沒學校的路標呢?」躊躇間,轉角的十字路上出現了學校的身影,有些斑駁的外牆,以及往賢的學校題字,不經意的透露了它的年紀。入校門後,站在高聳而環抱的兩個鳳凰樹下,暑意全消,往內望就是一個不到300公尺的小操場,四週的教室及辦公室就圍著小操場,成ㄇ字型。「這就是未來一年要待的學校啊!」心中不免嘀咕了起來……。
「你是新來的老師嗎?」一轉身,有個穿短褲無袖汗衫的老伯邊洗車邊跟我打招呼,「這大概是工友吧!」我心裡邊想邊點了點頭。「你這麼早就來報到啦?可是人事沒來上班呢!」不會吧!都接近中午12點了怎麼還沒上班?「他今天請假啦!我叫他來好了!」「請問你是?」「我是校長啦!你在辦公室等一下。」頓時我對這海邊的學校起了親切感,連校長都像工友般的親切。可是一間小小的辦公室竟然沒看到幾個行政人員…「不是明天就是返校日了嗎?」對於這個學校的行政效率不禁起了疑心…「你先跟工友去老師宿舍休息,明天再報到吧!」來到宿舍不禁又是眉頭一鎖,它是由學校圖書室改建而成,加木板隔成三間,裡面除了一張木床,一張書桌,就只有單人迴旋的水泥地,窗戶外,雜草掩蔽,隱約的看到墓碑的名字,沒有冷氣,只有一台大同電扇,和如和尚般入定的大蜘蛛及牠所盤據的屋角……。
第一堂:震撼教育
「李老師恭喜啦!你這班是很有名的一班喔!」身為唯一的一個實習老師,我顯然沒有太多的選擇,加上滿腔熱誠,幾乎不把隔壁班那位資深女老師的話放在心上,一直到真正上課的第一個禮拜,才體悟到那位老師的語重心長。「安靜!給我安靜的坐下來!」任憑我一遍又一遍的重複,小孩們一樣無動於衷,有的到處奔跑﹔有的玩自己的玩具﹔有的竟然就睡了起來!我簡直氣炸了,才四年級的學生可以惡劣到不受約束…我靈機一動,將昨天預習的班級經營的教學活動拿出來運用:「好!現在跟老師做一個動作,是玩遊戲喔!」小朋友一聽是遊戲突然睜大了眼睛,停下手邊的動作,「老師要抓,動作做最快的,要給他禮物喔!」「啊!老師我要!老師我要!」突然又聒噪了起來,「跟老師做-注意!」我把雙手背在後面並坐正,有些小孩已開始做出正確動作。「要邊說注意啊!」有些小女生已做得不錯了,但一些小男生仍不理會,「好,老師給這位小女生一枝自動鉛筆!因為她做得最快最好。」「喔!老師我也要…」「那你要做好啊!」活動進行到這邊,突然隔壁的資深老師帶著詭異的笑容在教室外觀看著,我心想,大概是要看我出糗吧!我打起精神又教了幾個約束學生說話並專心聽講的動作,不到5分鐘,整個班上已能專心聽我的說話了,心裡還是很佩服古典制約學派在班級經營上竟然如此神效。後來順利的選出幹部及交代上課的一些規定後,下課鐘聲也響了,一群男生迫不及待的站起來要衝出去,立刻被我嚴厲的喝住,往門口望去,那位資深女老師帶著淺淺的微笑轉身離去,我心中有戰勝壓力的興奮,這種感覺一直縈繞至睡前……。
驚天動地的一節課
「李老師,你對你們班的小朋友太客氣了!不打小朋友,小朋友是不會怕你的!」天啊!不只隔壁班的老師這麼說,連教導主任都對我的管教方式有了意見。我心中在吶喊,不是根據教育學原理,不能體罰的嗎?況且,正面的鼓勵,絕對會比負面的禁止,功效更長吧!然而我只能表面苦笑,不願多言,畢竟是學校唯一的實習老師,又是外地人,可不能得罪人呢!可是…現實卻是遠比理想中殘酷…就在開完會回教室的路上,只見班長急急忙忙的跑過來跟我說:「老師…不好了…有同學打架,撞破了玻璃窗了,都在流血呢!」看他一臉慌張的樣子,我也跟著緊張了起來,隔壁班老師不知是否好意,還問說要不要幫忙處理,我微笑的拒絕了。到班上後,全班鬧成一團,只見兩個打架的同學,摀著臉及手臂上的正不斷出血的血痕,痛苦的抽泣著,桌上,椅子上都還血跡斑斑,我驚覺應該緊急送醫,似乎是割傷手動脈了。「老師,怎麼辦?怎麼辦?」「啊! 找護士阿姨啊!」一個小女生的話讓我回了神,趕緊控制了秩序,叫所有小朋友坐在位置上,並派完功課後,叫四位小朋友扶著兩位受傷的同學,跟著我到保健室找護士阿姨,護士阿姨緊急做止血包紮後,說這可能需送醫院縫合,要我聯絡家長同到鄉中心的醫院去…由於都聯絡不上雙方家長,我在班上還猶豫著要不要跟去醫院時,隔壁班的資深女老師又來問了問情況,這時我才將我的擔心說了出來,她立即二話不說,要我跟去醫院她來看班級,叫我不用擔心,我才感覺到原來她之前的關心是真的出自善意。
「屁股翹高,別縮!再縮再打三下!」不會吧!才從醫院回來,只見我們班幾個男生已被隔壁班的女老師打得哇哇叫了!「陳老師謝謝妳!我來處理就好了!」趕緊接過她手上的棍子,看著學生痛苦的表情,我不禁眉頭一緊,「你不要太天真了!海邊的小孩皮得很,整天在外亂跑的,爸媽都是討海人或打零工的,根本沒在管小孩啊!很多都跟阿公阿嬤住一起的,不打哪會聽啊!」多麼直接了當的至理名言啊!但聽在我這堅持夏山理想的天真老師耳中,卻是那樣的不悅耳…「謝謝妳的關心,我會處理。」再度笑臉謝過。「你這班就是當初你師院的學長,採用愛的教育,不打學生,後來就爛成沒人敢接的班級了…你學長還是被校長及家長會長請走的呢!別再用學校那套吧!早點面對現實吧!」當時雖有些不悅,但這些話讓我想了一夜,輾轉難眠…
去做家庭訪問吧!
「老師,他們又在打架了!」才三天過去,那兩位才剛出院的同學又打了起來。「給我住手!」我歇斯底里的喊叫,深怕憾事又發生,「你們兩個給我過來!為什麼打架?說!」「他罵我爸媽啦!」「你才罵我阿嬤呢!」「是你先說的!」「是你先罵的!」「你…」「好了!不要再說了!我來問,緯祥,你為什麼罵他?」「他罵我爸是瞎子,我媽是啞巴啦!」緯祥委屈的哭了出來…「坤明,你為什麼這樣罵他家人呢?」「他爸媽真的是這樣啊!」我心中突然一震!「你媽是智障啦!」「你不要亂罵啦!」換成坤明哭了出來……。「緯祥不要亂說話!」「他媽真的是這樣啊!」我終於能夠理解為何那天去探病時,他們家人一直都沒出現了原因了,聽校護說這些學生的家長不僅較不關心小孩,而且經濟能力不佳,很少帶去大醫院看病,都是隨便抓藥吃。我的憤怒頓時化為無限同情…我班上的學生,家庭背景如此,我卻絲毫不關心,只在意他們在學校的表現,這又不是他們的原罪啊!想想這兩位小朋友的功課十分優異,也十分聰穎,怎會行為上如此偏差呢?原來如此啊!當天放學後,我習慣性的在自己的教學日誌上,寫上這兩位學生的狀況,並試著理出解決之道。整個的校園,除了如水晶鈴聲的蟬鳴(註2)及打球的小孩,傳來的嬉鬧聲外,就只有教室內,韋瓦第的四季樂章。望著窗外的鳳凰樹,及陽明山那飄過來的山嵐,想起了大學的愉快時光…「李老師,啊!下班了啦!我要關校門了呢!」校友在樓下不停的呼喚著,他是把我認做乾兒子的慈祥長者,雖然已年過50,然體力過人,熱心而和善,他常說,如果他大兒子不是當兵時殉職,現在跟我是一樣歲數呢!「李先生,能不能等會啊!反正我也住校啊!待會我再幫你關樓梯門啦!」住校是優點也是缺點,就算放學後,整個思緒還是在校務及班級級務上打轉。天色漸暗了,看完輔導資料上密密麻麻的,兩位學生的風光紀錄後,終於有個頭緒,我需要去做家庭訪問。
緯祥孝順的一面
「老師,你要來我家喔!不要吧!從來沒有老師來過我們家啊!」「老師不要啦!我媽媽又不認識你!」雖然已私下叫他們過來談,想不到他們反應還是這麼激烈…「老師,來我們家啦!我請你吃九孔喔,我阿伯養的耶!」一個胖又壯的男生偷聽到後大聲的嚷嚷…全班又應和聲不絕,只得答應…「老師,來來,貴州醇喔!這個是大陸來的酒,很好喝的,不會醉啦!真的真的,難得老師來家庭訪問,之前緯祥他的老師們,沒一個來過呢!」只見緯祥又一臉不悅的說:「醫生說不能再喝酒了,再喝對身體不好呢!」「你閃一邊去啦!快去寫功課啦!老師都來了,一定是你在學校不乖啦!」「不是啦!你誤會了!緯祥在學校…表現很好!」差點說出打架的事,看來他爸還不知道緯祥闖禍的事呢!緯祥在旁邊做了感激的鬼臉…「是喔!那就好,那就好,唉…緯祥這小孩其實很乖啦!自從我眼睛瞎掉不能工作後,家事都是他在做的,他媽媽前一陣子出車禍,傷到了手,原本接的家庭代工也無法做了,只剩他在台北打零工的哥哥寄錢回來…」緯祥的爸爸突然老淚縱橫,一時令我不知所措,「啊!對了!緯祥今天在學校畫了一幅很棒的畫呢!」「他畫的是自己以後的志願,他說他以後要當醫生,醫好各種疾病呢!」尷尬的是他爸爸眼睛幾乎看不到,我只能拼命的做描述…緯祥則不斷在旁邊擦拭著眼淚,一邊看著我...「爸爸吃飯了!老師一起留下來吃吧!」想不到緯祥還能煮飯菜呢!我不斷的讚美他,「哥哥今天載媽媽去醫院啊!哥哥平時不在時都是我煮的。」我不禁對這小孩懂事及早熟佩服不已,完全不是在學校時隨時劍拔弩張,與人幹架的那個小惡霸。離開他家前,我私下與他做了約定,「老師不想把你在學校闖禍的事說出來,但你必須遵守與老師的一個約定。」「什麼約定?」他望著我說。「就是你以後不能在學校打架,如果有人罵到你的家人,老師會為你主持公道,但你不能自己先用武力解決,可以嗎?」他默默的點了點頭。我心想,這應該收服了一隻臥龍了吧!
坤明的負擔
「老師,是這邊啦!」騎著豪爽150的機車,竟然無法自由的穿梭在海邊小村的巷道中…時而碰觸到漁網,時而需閃避地上幾戶人家曬在地上的魚乾,時而被幾隻瘋狗狂追狂吠…然而幾個迴轉之間,瞥見小漁村中停靠的幾艘懸著數個大電燈泡的捕漁船,背後的一片蔚藍的天空,普魯士藍時而飄蕩在海面上,陽光為船隻披上了拿坡里黃的外衣,空氣中夾雜著海的腥味,想起了故鄉高雄的畫家,顏水龍先生所畫,港都漁船的景象…「老師快到了!」坤明開心的喊著「老師好!」「老師要不要去我家啊!」一時間一堆住附近的班上小朋友都跑了出來,興奮的叫喊著,頓時間我也感染到海邊小孩們的熱情,倒是幾個坐在外頭發呆,面無表情的老先生和老太太都睜大著眼睛看著我這個外地人…「怎麼都沒看到中年人或年輕人啊?」心理起了疑竇,「大概都去外地工作了吧!」我自言自語的說。「老師…嘻嘻…老師…你好…嘻嘻…」一個穿著邋遢,滿臉灰黑的中年婦人,一直在門口對我傻笑,口水在她嘴角邊打轉,感覺快流了出來。外頭同時傳來小孩的笑聲及模仿聲…「你們走開啦!再不走我要拿掃把打人了!」「老師,他媽媽還會跑去馬路上大便呢!」「你們不要亂說話啦!」只見坤明真的拿起了掃把向同學打去,我連忙叫同學們先離開。面對這樣的一個環境,我突然很能體會坤明急於保護家人的心情,何況這個家人又是一個智能有缺陷,需要別人照顧的大人,而這個照顧的責任,卻在一個才四年級小孩的身上…「你家裡都沒有其他大人了嗎?」「我阿公過世了,阿嬤躺在樓上,她生病了。」「那你爸爸呢?」很簡單的一個問題,卻令坤明眼眶泛紅,猛搖頭不想回答…「奇怪,學生輔導紀錄簿上明明記載著,他跟他爸爸媽媽同住啊!」心裡雖納悶但已經有了答案。「我先去看你阿嬤好不好?」往裡走的同時,一陣刺鼻的酸味由裡竄了出來,四周凌亂的衣物丟滿一地,分不清是客廳還是走道,腳下不時還會踩到報紙…臭酸的麵包,發霉的飯團…整個木板釘成的二樓房看起來像是垃圾場…好不容易到了二樓,看到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家,「阿媽,這阮老師啦!」「老蘇啊!你來這喔!喔,坤明攏唔跟我講呢!」一個操著台語,很濃的海口音的老婦人硬是要坐起來,我趕忙要她躺下就好,「僥倖喔!(註3)我們坤明是又安怎啊是不是?要老師專程來看?」只見坤明向我看了一眼「不是啦!伯母,坤明今天表現很好呢!他今天的數學小考,是全班唯一的100分呢!」「啊啊!哈哈!100分,我兒子考100分!哈哈!我要去跟別人講!」坤明的媽媽邊講邊手舞足蹈了起來,原來坤明的招牌動作是這麼學來的!「妳不要亂亂來啦!我在跟老師講話呢!老師歹勢啦!讓你看笑話了!坤明的媽媽這樣,爸爸又到外面去跟別的女人亂亂來,回來只會拿錢,又愛喝酒亂打小孩跟他媽媽出氣,我又這樣沒法管,才會變成這樣啊!我這孫子真是可憐啊!」說著說著,老婦人眼淚一直流個不停,我尷尬不已,只好改變話題,讓氣氛輕鬆一些。「坤明的作文很好呢!他有說以後要蓋很大的房子,要讓阿媽住很好,媽媽不會被欺負呢!」「啊喔!老師專程來跟我講這個喔!」「還有就是啊,坤明的家庭聯絡簿都沒有家長簽名呢!我要幫他申請午餐減免的啦!可以不用繳午餐費,但要家長去村長那裡辦清寒證明呢!」「安呢喔!老師感謝你呢!」離開坤明家之前,由於同情他家的遭遇,我還親自去到村長那裡說明要幫坤明辦午餐減免的事情,村長也豪爽的答應幫忙。
離開小漁村之前,夕陽灑在海面上泛著黃光,幾艘亮著燈的漁船準備出海夜釣,小孩快樂的在岸邊跟著大人吆喝著,耳邊響起的應該是阿姆斯壯的「What a wonderful world」,但腦海中卻不斷浮現緯祥他爸爸的笑臉,以及坤明他阿媽的悲傷…原來在打架的背後,隱藏了生長在小康家庭的我,永遠無法體會的辛酸…但看這些海邊的小孩還是很開心啊!渾然不知自己以後將面對貧富差距的殘酷現實……。
兩隻蝸牛的故事
「老師今天想要先講個故事!」在家庭訪問的隔天,我徹夜想了一個故事…「好呀!好呀!」同學們期待著。「從前有兩隻蝸牛,他們都生長在同一個花園中,但是他們卻常常恥笑對方,甚至因此打起來。甲蝸牛說:『喂喂!你的蝸牛殼也太醜了吧!很丟臉呢!』乙蝸牛也跟著說:『你的蝸牛殼才醜呢!又醜又難看。』這時一隻蚯蚓爬了過去跟他們說:『拜託你們好不好!你們身上的殼已經夠重了!還有力氣吵架啊!況且,你們能夠活到現在,都託你們的殼的保護呢!』」「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什麼?」「啊!這麼短啊?」「知道的舉手,老師要給他榮譽章。」「我知道!」一向上課不怎麼專心的緯祥果敢的舉了手。「好,你說。」「就是說啊!同學之間不要互相恥笑對方,或是打架。」我很訝異這個小孩竟然完全洞悉我講這個故事的目的,「還有還有…」這次比較多人舉手了,我刻意留給坤明講,「就是啊!兩個蝸牛身上的負擔已經這麼重了,應該要好好互相珍惜才是啊!要成為好朋友。」我微笑的點了點頭,全班給這兩位小朋友熱烈的掌聲,我順勢一推,「原來我們班上有這麼聰明的兩位小朋友啊!太好了!那以後我們就選這兩位當我們班上的和事佬好不好,只要班上有人吵架,若那時老師不在的時候,班長又勸不聽,就由這兩位同學出面勸和,好不好?」兩個都開心的猛點頭,這下子班上的兩顆不定時炸彈應該會被我拆除了吧!果然,我的眼光還是不錯,雖然同學吵架時他們不見得會發揮預期功效,但至少那時他們站在同一艘船上,也由於他們對同學都勸和比較多,同學間漸漸地也習慣他們當和事佬的角色,漸漸也不會在私下怒罵他們的家人了!一個成功的家庭訪問,釋放了兩個被禁錮已久的靈魂…「其實好動而調皮的孩子只是需要個能發揮的舞台吧!」那天在教學備忘錄上,我記下了這麼一段話。來這已經一個月了,我很慶幸自己仍堅守不體罰的人本原則,在那體罰的巨獸仍是主流的年代,我似乎是個與之格格不入的騎士,身披戰甲,拿著寶劍,期望以憾蟻之力阻止這巨獸的原神,在純樸的小村存活著。
秋之樂章
舞獅隊的阿福
剛剛收服了兩頭臥龍,誰知還有一頭桀傲不遜的巨獅呢!「老師啊!老師在嗎?」朦朦朧朧間,似乎有人叫我,可能是做夢吧…秋來的週日午后,海邊的海風夾雜著涼意,對夏日酷熱的宿舍內無疑是一大恩賜,於是又夢回了高雄故鄉…「老師!拜託你啦!拜託啦!」疑?聲音愈來愈大聲,睜眼一看,在宿舍鐵窗外真的是有個婦人在叫我呢!「啊!妳是?」「我是阿福他媽媽啦!昨天放學後到今天下午都沒有看到阿福回家啊!也沒有打電話給我們!我跟他姊姊找了兩天了!已經跟警察報警了!警察先生要我們再找找,說不定有在學校或是來找老師啊,所以我就先來問你了!」唉!住校的缺點就是如此,週日還會被家長找到,更何況這是臨時改建成的教師宿舍,毫無隱敝性可言。「他沒來找我呢!」「是喔!那怎麼辦?那怎麼辦啊?」看他媽媽急的眼眶紅了起來,我只好說:「他有時週日下午會來打球啦!我如果看到他,再叫她跟妳聯絡好嗎?」他媽媽感激的連說謝謝…阿福是個個性很衝動的人,雖然本性不壞,但很容易被激怒而與人打架,最近跟一群號稱是「海幫」的六年級小混混走得很近,頭髮都開始染了顏色,三字經不離口,愈來愈像他那當流氓的大哥。還好他很喜歡學校的舞獅校隊,特別是敲舞獅鼓,連舞獅隊的教練都說他很有天份。他的國字寫的像是扭曲的日本平假名,雖然看不懂,卻頗有藝術字的味道,令我不知是該讚美還是生氣。才剛過不久,果然籃球場上有小孩打球的嬉鬧聲,我趕緊過去看看,沒看到阿福人,卻看到他舞獅隊的學長們,「你們有看到阿福嗎?」「阿福喔!剛剛在海邊的廟看到他跟老大在一起啊!」「老大?誰啊?」「就是六年甲班的誠宏啊!」「不會吧!」我心裡暗叫不妙,那個就是連導師都不想管,教導主任很頭痛,甚至連生教組長都放棄管教的,學校頭號的小混混呢!憑著他爸爸在村內的黑道背景,他也組了一個「海幫」,要替他爸爸吸收一些小弟來訓練。我趕緊跟同寢室的代課老師陳老師一同前往,因為陳老師也是舞獅隊的指導老師,那位老大也是舞獅隊的要角呢!
秋日的海邊,涼風吹來,是個適合海釣的季節,防波堤外,有幾個釣客三三兩兩的在磯石上垂釣,往防波堤的左側走去,穿過沙灘,海蝕平台和海蝕崖後,盡頭處豁然開朗,只見天和海交界處,一個仰角270度的天然平台,海面上兩個如燭臺般的海蝕岩矗立在面前。身後的小山坡,上面還留有日據時代的小砲台,就在砲台上方,有個不起眼的土地公廟矗立在雜草叢生處,只見阿福跟兩三個舞獅隊的在那抽煙嚼檳榔呢!「喂!你們幾個在這裡幹嘛?」陳老師先出聲,「老師喔!要不要抽一支煙啊!」學生毫不在意,態度開始囂張了起來,「阿福,妳媽媽在找你!趕快回去吧!」我不想跟這些已有流氓氣息的學生多說廢話,直接說出來意。「老師,阿福聽我的,不是聽他媽的!」誠宏故意強調後面的三個字。「如果你們執意不讓阿福走,我就要你們退出舞獅隊!」陳老師生氣的說,「好,你說的喔!從今天起,我們退出,讓你舞獅隊弄不起來!」誠宏落下狠話「我要阿福代替你的位置!就是這樣!」陳老師繼續出聲!「好!以後早自修別再來找我們練了!我們走!阿福,下次再找你出來玩玩!」阿福一臉服從的表情…就這樣,雖然當天晚上阿福回到了家,他媽跟姐姐也開心的到警局銷了案,但是我可以明顯的看出,阿福已無法逃脫幫派的魔爪了,除非他離開了這個地方,然而這是不可能的!就像是烙了印的刺青,要除去談何容易?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當老師的無奈,我們能夠在課堂上糾正學生的錯誤,不管是行為上,或作業上,然而,出了教室或是學校,家庭及社區的影響,卻是更深遠的。陳老師以自己代課多年的經驗一直開導我,教師只是一個職業,並不是萬能的天神,我們無法完全教育好一個有偏差行為的學生,頂多要求他,在學校時有個正常的表現就很好了!我當然知道沒有盧騷的所謂的教育萬能論,但是面對自己任教第一年帶的學生,我竟如此的無力…後來,礙於現實,陳老師還是好言的勸回誠宏那些混混來練舞獅,阿福果然當了打鼓的第一人,這個舞獅隊聽說後來還獲得全縣第三名。如果以多元智能論來談,固然阿福及誠宏他們也許在數學推理等,需要動腦筋的學科上表現不佳,但他們在肢體動作等知能上一定表現突出,畢竟,舞獅也需眼到手到腳到的協調功夫。只是,我比較在意的人格培養,若無家庭及社區的配合,將是學校教育的一大盲點…
冬之樂章
海邊的小梵谷-阿祥
從溫暖的南部流浪到北海岸的小村莊,在異鄉的冬天,感覺總是特別敏銳。不是因為這兒的天氣又冷又濕,不是因為夜裡濛濛的街道上冷清的路燈和稀疏的行人,更不是因為遠處的山嵐飄不進這兒的陰霾天空。是因為海邊的景色都上了一層恬靜的灰青色,那是比九份的悲情更為清爽的顏色呢!於是,深受日本畫家石川欽一郎先生(註4)感動的我,決定效法陳澄波先生(註5)所謂:「為藝術而生,為藝術而死。」的精神,帶著小朋友到海邊捕捉海的顏色。「李老師,聽說你要帶小孩子去海邊寫生啊?我勸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!萬一出事,沒人會幫你的!」隔壁班的資深女老師不斷苦勸,這三個月來,我漸漸已跟她成為很好的同事,她說話雖時有刻薄,但心地卻是不錯,也頗為熱心,對外地來的我算是很和善了!「李老師,你要想清楚校長的為人喔!萬一發生事情,他是事不關己的喔,而且你還是實習老師,萬一出事,影響你的實習成績,挺不划算的!」連教導主任都這麼說了!「早知道就不跟他們說了!」我心理想。的確,安全是最大的問題,但我已經跟小孩子說了,他們之前認真的在教室畫靜物,在校園內寫生,為的就是這次能到他們常去的海邊,將他們的美麗的故鄉紀錄下來啊!為了徵求學校的同意,我要求學生回去請爸媽同行協助照顧小朋友,然而反應並不踴躍,多數家長的生活需與生存搏鬥的,誰會在意這養不活,吃不飽的美術教育啊!還好副班長的媽媽願意同行,我請她幫我留意幾個較會出狀況的小朋友,這樣學校才勉為其難的答應我利用星期六上午半天的時間,健行到海邊寫生。
「大海啊大海,是我生長的地方,海風吹海浪濤,陪我漂流四方…」一路上,小朋友唱著音樂老師剛教的大海故鄉,往海邊的山間小路上,我們就這樣邊唱邊笑,由於之前三申五令的強調,路上的秩序出乎意料的好。時有路過的村民,或忙著除蟲的農夫,喊叫著班上小孩的名字,也跟我微笑的打了招呼,寒風雖然刺骨,但大伙心正沸騰著呢!「阿祥,你怎麼沒帶寫生的畫架啊?」我突然瞥見阿祥手上只有素描簿,「老師,阿祥他又不會跟你說話,你忘記了嗎?」班長答腔,阿祥則是眉頭深鎖,無辜的看著我。他是一個安靜的孩子,在課堂上這種人很容易被老師忽略,因為他既不吵鬧,功課都按時交,成績也維持中等,但並不多話,甚至連下課時,也安安靜靜的坐在位置上,看著遊戲的人群,我甚至幾次懷疑他有自閉的傾向。後來做完家庭訪問,才知道阿祥算是養子,他親生爸爸由於家裡養不起太多小孩,就把這個小孩過繼給他的親戚,但是他現在的家庭對他很照顧,只是這小孩天生內向,不喜歡說話。「算了!老師的畫架借給你吧!」阿祥這才如釋重負的微笑了起來。
「老師再複習一下寫生的步驟啊!首先啊,老師要你們先找一個大目標,不管是一艘漁船,一座山,或捕魚的人都好,這是第一步!找到之後啊!第二步呢,就是用兩手食指跟拇指框出圖畫紙的大小,要找最想畫的地方,其他不重要的就捨棄了!接下來呢,用鉛筆描出接近自己的東西,再來是主角,主角後面就是一堆配角,譬如天空啦,雲啦!等等……。」「如果沒問題就自己找地方畫了!記得先用鉛筆描過再上色啊!你想用水彩或彩色鉛筆的,都可以喔!」由於學生才四年級,雖然之前上過鉛筆畫靜物,彩色鉛筆或水彩上色,也曾在校園內速寫校園,但仍不敢奢望他們有多好的寫生能力,只希望讓他們有寫生的經驗就好。「老師,我不知道畫什麼呢?老師我跟你畫好不好?」總會有幾個沒自信或只想跟著老師的學生徘徊著,後來都被我趕了回去,畢竟繪畫是跟自己的對話,只有自己清楚,別人無法幫你呢!我也趁這空檔,速寫了幾艘漁船,及漁港邊的人們。「老師,好冷喔!風又好大喔!」幾個女生一直抱怨。的確,冬天的北海岸不只又冷又風,說話間都能清楚看見呼出的水氣呢!但是若沒這樣的寫生經驗,學生怎能體會畫家作畫的艱辛呢?「我們再畫半個小時就好了!」看看已過了一小時,大致看看小朋友都已畫出了大致的輪廓後,我大聲的說。突然我被一個小朋友的鉛筆素描所吸引,2B鉛筆直接勾勒出近景,中景和遠景,主體的漁船比例適當,線條流暢,沒畫出細部,但已具雛形,前方的堤防與後方的小船和遠山,形成了s形的流線型構圖,最令我訝異的是,海浪的表現,竟然和梵谷畫向日葵時的背景一般,以數條螺旋狀的向心圓由外而內的緊縮,天啊!想不到這個小朋友已經可以簡化物體的形象到如此純熟的地步了!仔細一看,原來是沉默寡言的阿祥呢!看他專注而愉快的表情,我真的相信,上帝正為他開一扇窗,那是他以後可以盡情抒發心情的新天地!事後,我們又花了兩堂課修飾小朋友的作品,並上了色,其中幾件作品後來入選了校刊的學生作品中,而阿祥的畫作,被學校寄去參加北縣學生美術比賽,還得了特優呢!可惜我看不到阿祥獲獎時的表情,因為那時我已入伍當兵去了!但我能想像,他一定會露出靦腆的笑……。
春之樂章
馨蕙的秘密
春天在北海岸似乎來的特別的晚,只有陽明山上的海芋田透漏出她的消息。懷著即將離開學校準備入伍的心情,我仔細的回顧這半年多教學日誌的反省內容。想起大學畢業前,帶實習的教授曾跟我們說,一個班裡面,需要老師拉拔的是後半段的學生,前半段的學生有自己的成就動機,不太需要老師的費心。我十分贊同這句話,因此我發現這本日誌,紀錄的都是較有問題的幾位學生,他們的偏差行為以及我的處理方式,及後續的轉變。只是,那些優秀或乖巧的學生,甚至連名字都沒出現在我的日誌上,全班的家庭訪問中,大部分都去過了,就缺這幾位小朋友。我仔細回想,這些小朋友還都是我的得力幫手呢!然而,我在班上處理偏差行為學生的問題時,他們又是被忽略的一群,若以一個導師在一堂課分配對話時間給小朋友來計算的話,這些小朋友可能一節課與我互動不到2分鐘呢!我天真的以為這樣不會有問題,但在那之後幾年,我才發現我錯了!是我們班可愛又乖巧的副班長給我上了一課!副班長是位清秀又乖巧的女生,人雖然不聰明,但十分努力認真,且又負責,總能處理好老師交辦的事項,只是她很容易自責,這也造成她日後的病因。她平時沒事時,總愛黏在我身旁,有時我忙而沒注意到她時,她就會大哭,那時小朋友就會說:「老師!副班長又哭了!」剛開始,我不以為意,只認為女孩子愛哭是很正常的,但時間一久,我發現她哭是為了引起我的注意,只要我跟她說:「好,馨蕙,別哭了!」她就會笑了!當然我了解到有些女生是把老師當成爸爸來看待,但她的情形似乎比較像是情竇初開的少女情懷。我開始接到她寫的可愛情書,接到她送的從後山摘來的野薑花,還有幾顆糖果…我仍大而化之的看待不以為意,只記得在離開實習學校的最後一天修業式時,雖然全班都哭了,但她哭的特別傷心,一直手拉著我不讓我走…
入伍那年軍中休假時,我就接到她的來信,雖陸續的接到其他小朋友的來信,但她的信是最多的…我抽空回了一封,想不到開始了我們十年間斷斷續續的聯絡。從她上國中開始了叛逆的歲月,到離開故鄉到鄰近鄉鎮求學,甚至到她後來得了憂鬱症及懼學症!我很清楚這是她不善處理同儕壓力,遇事又太過自責的結果。她曾希望來見我一面,卻得到我的斷然拒絕,只因我忙於研究所功課及結婚事宜﹔她想以自殺的方式結束在療養院艱苦的歲月,雖然我已盡力勸說…雖然擔心,但我仍選擇優先考慮我目前的家庭及研究所學業。後來一年間,我曾試著與她聯繫,然而,email都石沉大海…終於在研究所課業結束後,接到了她交了男友,甚至考上了女船長的執照的好消息…「還記得妳小時候很愛哭呢!」我在即時通上打出這一段話。「噓!這是秘密!」她回答。或許以馨蕙的目的而言,她成功的與一位她很喜歡的老師,維持了長達10年的聯絡,然而,對我而言,她似乎已經是我延續那段美麗回憶的唯一管道,從她那裡,也清楚知道目前幾個學生的徬徨或成就,應該說,她讓我很清楚,我在那年的教學及帶班有多成功吧!
最終曲-帕海貝爾的二部卡農
離開北海岸,退伍後,來到高雄縣沿海的一所小學,一待就是八年,在這遇見所愛,也結了婚,婚後婚姻亦美滿。那天因搬新家,整理資料,發現離開北海岸前,四年級那班小朋友所做的歡送海報,仍整齊的收藏在書櫥內…已經泛黃的照片,模糊的鉛筆字跡,勾起了不少回憶。利用在校空堂時間,放著帕海貝爾的二部卡農,邊看著照片,邊改作業,回憶與現實交織,歡樂與愁苦參雜,就像二部卡農的重唱般。「人生就是如此啊!」樂音彷彿這麼說的。人一生的際遇,如四季﹔但人在四季中的際遇,卻是如二部卡農的樂章啊!
跟馨蕙通即時通後得知,目前緯祥考上了台北教育大學,也準備從事教師的工作,大前年回去學校時遇到他,果然英氣挺拔,斯文又有禮貌﹔坤明後來搬離了台北,獨自去桃園做汽車修護的學徒,目前有意要去考福特保養場的修護員﹔阿福果然不出我的意料,當了地痞流氓,那天在海邊遇上了馨蕙,竟要她把風,因為幾個兄弟要給一個人教訓。阿祥後來去讀復興美工,聽說準備走美術教育的路線。至於馨蕙呢,她則考上了女船長的駕照呢!她說以後要駕著船載我繞北海岸一週呢!她現在有個交往穩定的男朋友,可能論及婚嫁了!不過雙方家庭仍希望她們可以再進修到專科以上的程度再說。誰說老師與學生的關係到教室以外就結束了呢?每年回來看我的學生,就像在告訴我,只要用心教育學生,他們將會感激你一輩子!這就是當國小老師的最大成就呢!(全文完)
註1:夏山學校是尼爾先生(Alexander Southerland Neill, 1883-1973)於1924年在英國所創辦的學校,他主張「對生命、愛與自由的尊重」及「讓孩子自由發展」的信念。被尊為是人文主義教育家。
註2:陽明山上的暮蟬,於七月到九月時,雄蟬會發出如水晶鈴聲般的求偶訊號,與南部吵雜的蟬聲大異其趣。
註3:北海岸的居民說:「僥倖喔!」的台語,在南部人聽來是粗俗的話,但其實,這是他們很習慣的開場白,並沒有惡意。
註4:石川欽一郎先生曾留學英國學習水彩,於1907年被派來台擔任翻譯並兼任台北國語學校美術老師,期間常常帶領一群學子外出寫生,因此培育出許多後來有名的台灣畫家,如李石樵等。
註5:陳澄波先生(1895-1947)生於嘉義,是極有天份的畫家,作品曾入選日本的帝國美術展,亦曾當選嘉義市議員,然於二二八事件時,因身為和平代表而捐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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